Day 24｜第二十四章：不是工時變多了

雙連結會議上，薇薇安拿出這幾個月累積下來的一連串小勝利，邊界規則、就緒定義、破窗修復、認可決，最後提出一個更大膽的提案：全部門一起開一場「大砍會議」，把所有跨隊、跨層級的固定會議全部攤開來，逐一問「這場會議，如果拿掉，真的會有人受傷嗎？」，沒有人答得出具體傷害的，就先砍掉，改成需要時再約。提案一出來，會議室先是一陣沉默，接著響起一片笑聲——像是終於有人說出大家憋了很久的話。

這場會議本身開了將近三小時，砍掉了將近四成的固定會議，包括早已淪為儀式的部分跨隊同步會，還有一些「當初不知道為什麼開始開、也沒人敢提議取消」的週會，其中一場已經開了將近三年的「跨隊資訊同步會」被砍掉時，甚至沒有人記得起它最早是為了解決哪個問題而設立的。薇薇安看著這場會議被砍掉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這是她親自排進行事曆的會議之一。凱西看著自己行事曆上一片一片被清空的時段，忍不住感嘆：「有幾個會，我已經開了兩年，從來沒想過原來可以直接問『這場會議還有沒有存在的必要』。」

唯一被保留下來、幾乎沒有人提出異議的，是艾登與雪莉那個每週分享會，他們甚至沒有主動辯護，其他人就先幫忙說了話。「這場真的不能砍，」布萊恩替他們說，「我每次卡關，都是靠這場會議聽到別人的做法才想通的。」

三週後，燈塔小隊的艾登第一個把這件事的效果，用具體的數字講出來。他花了整整一個週末，把過去三個月的行事曆一格一格標色，這是他第一次為了一件跟寫程式無關的事，做出這麼細的資料。他把自己這三週的行事曆，跟大砍會議前三週做了對照，貼進團隊分享會的投影片：「大家可能以為，少開了這麼多會，我們應該會提早不少下班，」艾登說，「但我算過，總工時其實幾乎沒什麼變化——騰出來的時間，不是拿去早點下班，是拿去做原本被會議切得七零八落的工作。真正變化最大的，是這個——」他秀出另一張表，「我每天最長的一段不被打斷的時間，從原本平均四十分鐘，變成一百二十分鐘。不是我工作得更久，是我終於有連續的時間，可以真正做一件事。」

雪莉在一旁補充：「布萊恩那個帳單匯出的重工，如果早幾個月遇到大砍會議，說不定根本不會拖那麼久——不是因為他變快了，是因為他不用一天被切成七八段。」布萊恩在旁邊聽著，苦笑著點頭：「聽起來有點諷刺，那次重工花掉的時間，說不定比開那些被砍掉的會，還要多得多。」

蘇菲把這份數據記下來，同一週，部門例行的匿名信心指數調查結果也出來了——分數從長期持平的七八分，小幅上升到八點多分，但更值得注意的，是五個小隊的分佈，第一次不再緊緊擠在同一個數字附近：有兩隊逼近九分，也有一兩隊還在七分邊緣徘徊，不再像過去那樣，幾乎每隊都不約而同地落在同一個安全區間。她把這條曲線畫在筆記本上，跟羅盤小隊那條長期持平在七八分的曲線並排放在一起，兩條線的形狀對比之大，讓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
「這個變化，感覺比『少開一些會』能解釋的還要多，」蘇菲把數字拿去給艾佛勒看，「工時幾乎沒變，可是信心分數不只小幅上升，五個小隊的分佈也比以前分散了不少，如果只是因為少開幾場會，應該不會有這種變化。」

艾佛勒看著那張表，若有所思：「妳說得對，這裡面應該不只有一個原因在起作用。妳要不要找幾位不同小隊的成員，簡單聊聊看？」蘇菲花了幾天，分別找了幾個人聊了聊，每個人講出來的理由，聽起來都有點不一樣。

設計師莉迪亞（羅盤小隊）說：「以前我常常覺得，自己的時間根本不是自己的，行事曆上排滿別人決定的會議，現在多出來的這段時間，我可以自己決定要拿來做什麼、什麼時候休息，光是這種『我可以自己安排』的感覺，就讓我輕鬆很多。」

東尼（潮汐小隊）說得比較實際：「以前光是被打斷、重新進入狀況，一天下來會累積出一種說不出的疲勞感，即使實際工作時間沒增加，那種被反覆打斷、反覆重新聚焦的耗損，現在少了很多，晚上下班感覺沒那麼掏空。」

克里斯則說：「這幾週我們潮汐小隊，真的一起把幾個卡了很久的技術債清掉了，那種『我們這個團隊，真的可以一起把事情做完』的感覺，比我自己一個人變快，更讓人有信心。」吉娜在旁邊補充：「而且不是靠某一個人特別厲害撐起來的，是大家一起，這種感覺完全不一樣。」蘇菲聽著，想起自己剛加入潮汐小隊訪談時，克里斯跟吉娜還只是笑鬧著討論訂哪家餐廳——如今兩人一起說出「我們」這個字時，語氣裡多了一種她從沒在潮汐小隊聽過的篤定。

蘇菲把這三種說法整理出來，帶去給艾佛勒。「這三個人講的，聽起來不是同一件事？」

「確實是三件不同的事，」艾佛勒說，「莉迪亞講的，是重新拿回對自己時間的掌控感；東尼講的，是不再被反覆消耗一種看不見的心理資源；克里斯講的，則不是個人層次，是整個團隊一起共同相信『我們做得到』——這三個機制，各自獨立，卻在這次大砍會議之後，同時被鬆動了，難怪信心分數的漲幅，遠遠超過工時變化本身能解釋的範圍。」

蘇菲把這三條線索畫成一張簡單的圖，貼在自己筆記本內頁，這是她這幾個月以來，第一次覺得，一個看起來單純的數字漲幅背後，可以同時藏著這麼多層各自獨立、卻彼此呼應的原因。她想起艾佛勒說過的那句話——溫度計量的是狀態，但有時候，一支溫度計量到的數字劇烈跳動，底下藏著的，可能不是一種原因，是好幾種原因，剛好在同一時間，一起鬆動。